江亦深提出的那个数字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苏语然的心湖里激起的却不是涟漪,而是滔天的巨浪,只不过这巨浪被她强行压抑在了震惊与错愕的表象之下。五百万?他竟然只要五百万?就放弃工作室价值数千万的股份、景月湾那套升值潜力巨大的房产、以及那辆他日常代步的宝马?
这个条件,低得远远超出了她最坏的预估,低得甚至让她觉得……荒谬。
大脑飞速运转,试图解读这反常行为背后的深意。愤怒?不像,他太平静了。算计?似乎也不对,这完全是赔本买卖。那么,只剩下一种可能——这依旧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棋,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!他故意提出一个极低的条件,试图用这种“自我牺牲”的姿态来凸显她的“苛刻”和“无情”,从而引发她的愧疚感,逼她主动服软,收回那些离婚的气话,甚至反过来求他不要走。
对!一定是这样!
苏语然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,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夹杂着一种“我早已看透你”的优越感,瞬间冲散了她心底那一闪而过的、莫名的不安。她绝不允许自己在这场心理博弈中落入下风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,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混合着讥讽和洞悉一切的神情。她微微抬起下巴,用一种仿佛施舍般的、带着警告意味的语气,清晰地回应了江亦深那看似“卑微”的要求:
“好!”这个字她吐得又快又脆,带着一种斩断后路般的决绝,“五百万就五百万!我明天就可以让财务把钱转到你账上!”
她紧紧盯着江亦深的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松动或后悔,继续加重筹码,试图彻底戳破他的“伪装”:
“但是,江亦深,你给我听好了!”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,“这五百万,我现在可以给你,就当是买断你这些年所谓的‘付出’。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,你要是后悔了——我相信你一定会后悔!等你看清离开我、离开锦程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,等你熬不住想来求我的时候——这五百万,你必须一分不少地给我还回来!而且,到了那时候,你休想再碰工作室一丁点股份,景月湾的房子,你也别再妄想踏进一步!这一切,都将与你再无任何关系!你最好想清楚了!”
她一口气说完,胸口微微起伏,仿佛已经预见了江亦深在未来某个时刻,捧着这五百万,狼狈不堪地回来祈求她原谅的场景。她等着他脸上那故作镇定的面具碎裂,等着他慌乱地解释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”,等着他最终在她设定的“游戏规则”面前低下头颅。
然而,江亦深的反应,再次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
面对她这番咄咄逼人、几乎算得上是羞辱的附加条件,江亦深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他看着她,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,仿佛她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宣言,只是一段与他无关的嘈杂背景音。
他甚至连一句反驳、一句争论都懒得给予。
他只是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,用那沙哑而平淡的嗓音,吐出了三个字:
“一言为定。”
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算计被看穿后的慌乱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。只有一种彻底的、冰冷的、公事公办的确认。
这三个字,像三根冰冷的钢针,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苏语然所有的预判和自信。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,后续准备好的、更尖锐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嘴边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,江亦深在说完这三个字后,便不再看她,仿佛她这个人已经失去了与他对话的资格。
他径直伸手,拿起了桌上那部刚才还显示着两人甜蜜合影的手机。解锁,滑动,动作流畅而自然,没有一丝犹豫。他低着头,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,那专注的神情,不像是在做一个可能改变人生轨迹的重大决定,更像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工作邮件。
苏语然屏住呼吸,心脏莫名地开始加速跳动,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,悄悄缠绕上她的脊椎。
然后,她看见江亦深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,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,停顿了或许只有一秒,或许更短,便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。
他将手机贴到耳边,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对着接通了的电话那头,用一种清晰、稳定、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:
“周律师,是我,江亦深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给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,然后继续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苏语然的心上:
“麻烦你,现在,立刻,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