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他在昏迷的前一瞬,唯一感知到的情绪竟是庆幸。
庆幸她没有出事,不是被他的敌手或是崔家的人抓走。
确认这个事实之后,萧逐渊坠马,闭上双眼。
他做了一个很漫长、很久远的梦。
那是他刚潜入慕容雪身边的时候。
他一心只想着找到皇姐死亡的真相,整个人内里远看空洞无比,细看才知怨恨填满,活得像生活在暗处的蝙蝠,就算只是被阳光照耀也会被刺激得睁不开眼。
慕容雪就是他的太阳。
她把他从街边捡回去,命令他以后要做她最忠诚的侍卫,而她会给他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和世间最难得的珍宝。
那时萧逐渊心里嗤笑,天下之大,还有什么身份能比大曜的皇子更能得到荣华富贵?还有什么最难得的珍宝不在中原?
这位小公主笑得明媚,惯爱胡闹玩耍,他不得不跟在她屁股身后收拾残局;
久而久之,竟然会在某些瞬间,忘却他所背负的血海深仇,和那些关于争夺皇位、成为人上人的腌臜事。
他深深觉得不能这样下去,于是在慕容雪又一次要出去胡闹的时候,他拦住她,塞给她一本从大曜带来的就旧诗集。
小公主从话本子里听说过中原那些暧昧隽永的爱情故事,听闻中原情诗蕴含深意,于是在拿到诗集后,果然消停了片刻。
但也只有片刻。
她叽叽喳喳的,一会儿问他这个字怎么读,一会儿好奇那句诗是什么意思。
萧逐渊总觉得自己不胜其扰,却又总是耐心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。
直到梦境的最后,他看见慕容雪躺在他亲手打的美人椅上,一手撑着下巴,一手卷着那诗集,脸上满是疑惑,似乎问了他什么问题。
但他只看得到她的嘴一张一合,却听不到她的声音。
“公主,您刚刚说什么?”
萧逐渊不解,上前走去,可还不等他靠近她,梦就结束了。
慕容雪消失了,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皇子府里。
他的心腹看他醒来,长舒一口气,把日前收集到的情报倒豆子一般倒在他床前。
他和崔兰书的婚礼自是没办成,风沙大作,乌云蔽日,因而谣言四起。
他那位惯常喜爱求仙问药、养着千百个道士的父皇对此深感不满。
宫里的探子传出来话,说是听见皇上在书房摔了东西,又说了一句:“果然是个不祥之人。”
他出生时,母妃难产而死;六岁诞辰,战乱频起;十四岁那年,嫁去草原和亲的皇姐又猝然离世。
他父皇深信鬼神之说,觉得他是不祥之人也情有可原。
心腹看了看他的脸色,继续说:“我们都查清楚了,背后捣鬼之人是五殿下。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,差人制造恶劣天象,又派人在街道作乱,让皇上对您不满。”
“慕容公主似乎也是借了他的力才逃离皇子府……”
萧逐渊听到这里,神色恹恹地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心腹把门关上,而他卸去浑身力气一般倚靠在床头。
他又何尝不知,他的小公主早在宫宴那天,就和萧问水达成了某种协作。
但这一切都是在他的纵容下默许着发生的。
他知道慕容雪恨他,也看得出她被带离长安之后,身上的生意已经在渐渐散去。
他不能接受,也不允许。
所以他任她想怎么报复,哪怕和自己的敌手合作,哪怕她想亲手杀了他,只要慕容雪能提着那一口气活着,活在他身边,活在他眼前,那么他就心甘情愿。
只是他没有想到,她竟然会那么决绝地选择离开他。
他把她接回长安,是真的想着要和她共度余生的。
她的父汗害死他的姐姐,他侵占草原,杀掉一些草原人,便觉得上一代的恩怨已经扯平。
但他和慕容雪之间永远也扯不平。
他的人生因为她发生巨变,他原本无情冷漠、满是伪装,变得为一个女人患得患失、昼夜难眠——待他反应过来后,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慕容雪。
可是皇姐的仇要报,他也必须要当上太子——因着母妃的死,他不得重视备受冷眼,是皇姐主动和亲,才换来他被父皇从冷宫接出。
那日之后,他便发誓,自己一定要登上最高位。
所以几经权衡,他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,哪怕这会不可避免地会伤害到她。
他没有想过要真的杀死她的父汗,但战场上刀枪无眼,他不可能去责怪为他出生入死的战士和兄弟。
只是那天看到慕容雪要自刎时的决绝动作,他的心突然空了一块,一种名为悔恨的情绪填满了那处空缺。
把慕容雪捏晕之后,他劝自己说没关系,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向她忏悔、对她补偿;
只要她跟他走,她永远都会是他的公主。
他会成为太子,入主东宫,将来会继承大曜。
慕容雪会从公主变成太子妃,最后变成皇后,在他身边与他相守一生,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。
他会像她对他承诺的那样,把世间最难寻的珍宝一一送到她面前。
可后面发生的事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