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天还没完全放亮。
沈梨抱着一小盆洗好的衣服,从屋里探头出来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零零散散有人活动了。
对面家属楼的窗户开着,有女人探出头抖被子,把灰抖得满空飘。
沈梨缩了缩肩,把脸埋在盆沿后面一点。
她怀里那只搪瓷盆不大,里面是两件刚洗过的白衬衫——一件是陆铎的,另一件是他备用的,领口磨得有点旧,却仍旧洗得很白。
昨天晚上,她听见陆父在堂屋里轻轻咳嗽,说:“老二的衬衫得有人记着洗,训练回来一身汗,随便往水里一泡可不行。”
那会儿陆母没吭声,只是冷冷哼了一声:“有人护得紧,你让他媳妇去洗。”
那句话像是顺嘴一说,又像是专门往她这边丢的。
沈梨缩在里间,被被子挡着,心里一下一下发紧。
她不会不洗。
在乡下,她什么粗重活都碰过——挑水、刷大锅、洗一大盆人的工作服,手泡得发白,冻得通红。她不是娇到不能沾水的人。
可这会儿,军装的衬衫,跟村里那些旧汗衫不一样。
那是陆铎每天穿在里面,贴着心口的东西。
她怕洗坏,怕掉色,怕发黄,怕被嫌弃“连个衣服都洗不好”。
所以天一蒙蒙亮,她悄悄地起了床,摸黑在水缸边撩了一盆水,用之前听来的办法,一遍遍把领口袖口搓干净,又小心翼翼冲了好几遍,生怕留下一点洗衣粉渣。
这会儿,衣服已经被她用手拧到不滴水了。
可真正要走出屋门,把衣服挂上大院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晒衣绳时,她又忍不住有点怯了。
——挂上去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:这是她洗的。
如果哪里不对,别人一眼就能看见。
“哟,起得挺早啊。”
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来。
声音不算尖,却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兴奋,像是捏着什么好玩的东西打量。
沈梨微微一怔,抬眼一看,就看见陆秀芳靠在另一棵树上。早晨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得微微翘起,整个人看着精神又利索。
“二嫂这么勤快?”她嘴角一挑,笑得似笑非笑,“天一亮就出来晒衣服,哎——真不像是城里来的。”
“……早。”沈梨抱着盆,乖乖叫了一声,小声又软,又有点发虚。
她其实想换个方向走,绕开一点。
可这大院就这么大,晒衣绳就这么一条,想躲也没处躲。
“你那是——”陆秀芳目光往她盆里扫了一眼,眼睛一下就亮了,“我二哥的白衬衫?”
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不远处正在抖衣服的张婶听见。
张婶装作不经意地往这边瞟了一眼,抖被子的手慢了半拍。
沈梨指尖一紧:“嗯……是。”
“哟,还真给他洗上了。”陆秀芳笑,眼尾往上挑了挑,“昨天晚上我还听见我妈说,你娇气得很,连碗都端不稳,还以为你连衣服都不会洗呢。”
沈梨抱着盆,微微低了头:“我……会洗的。”
“会洗?”陆秀芳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的,“我二哥那可是白衬衫,军装里打底穿的,你在乡下洗过这种?”
“……”
洗过是不可能的。
下乡三年,她见得最多的,是褪了色的旧布衣和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棉袄,谁舍得穿这么白的衬衫下地干活。
沈梨没吭声,只下意识把盆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。
“别紧张,我又没说你不行。”陆秀芳轻轻哼了一声,脚下一蹬,整个人离树干近了一点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白衬衫啊,最讲究。”
她故意把“讲究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“挂不好容易发黄,晒不好一块一块的花,领子要是不顺着抻,后面穿在身上可难看了。到时候别人一看就知道,是哪个笨手笨脚的女人洗的。”
不远处的张婶勉强忍住没笑出声,只是抬手挡了挡嘴。
院子对面,又有一扇窗户悄悄开了一条缝。
沈梨握着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。
“要不……我帮你?”陆秀芳忽然笑着说,“反正我也要晒衣服,我来教教你,省得到时候我妈看见,又说你不会干活。”
沈梨指甲扣着搪瓷盆的边,不敢太用力,生怕给盆摁出一圈白印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轻轻道,“我可以先试试,如果有不对,您、你再跟我说?”
她说话的时候有点结巴,尾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。
陆秀芳听了这话,更是心里不爽——她就是不平衡。
从小到大,陆家两个儿子,一个大哥,稳重、听话,所有好东西先给他;一个老二,虽然闷,但能吃苦,有本事,现在更是当了排长,在大院里谁见了不得给点面子。
而她呢?
是陆家唯一的女儿,从开始到现在,永远是“顺便被提一嘴”的那个。
上一个“城里来的知青”进门的时候,全家围着她转,好吃好喝好话说尽。最后出了那档子事,倒霉的是陆家,可下来谁被指点最多?也是她——
“没长脑子”“跟这种嫂子混在一起”“品行不好”“没人要”。
现在二哥娶媳妇,原本她还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,结果一见面——长得比上一任还好看。
那张脸,活脱脱一朵捏碎了还能勾人心的小白花。眼睛一红,就像是刚被雨打过的。
更过分的是——
她妈第一眼就不待见,对着饭桌就阴阳怪气,结果呢?
她哥当场护。
“我说了不用她干。”
那句冷硬的话,把她妈气得差点没把筷子摔到他脸上。
可在陆秀芳耳朵里,偏偏就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,往她心上按了一下。
——从前二哥什么时候这么护过谁?
她张了张嘴,憋了半宿,终于找到机会逮住人,怎么可能好好说话。
“试?你试一次,衣服黄一块白一块的,是你穿还是他穿?”她笑嘻嘻地说,语气却并不温柔,“我劝你啊,别把我二哥的脸面丢在衬衫上。”
她说着,不等沈梨反应,直接从她盆里伸手拿了一件衬衫出来。
她手上是干的,拿衣服的时候,布料在指尖一滑,带起一阵细微的水声。
“你看。”陆秀芳把衬衫拎到半空,像晾一条布,“晒白衬衫啊,要先抖开。”
她说着,手腕一抖,“啪”地一声,把衬衫在空气中甩了一下。
清晨还带点凉意的风灌进湿漉漉的布料里,衣摆被吹得鼓了一瞬。
几滴还没甩干净的水珠,从衣角溅出来,刚好溅在沈梨脸上。
疼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再就是,不能拿夹子瞎夹。”陆秀芳一边说,一边把衣服搭到晒衣绳上,“你要是从下摆夹,一个不小心就夹出一排夹子印,到时候上衣下摆一圈小牙印,别人一看就知道,是哪个不会过日子的媳妇干的活。”
她说到“不会过日子的媳妇”的时候,语气故意压得很重,字字清晰。
对面抖被子的张婶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是这么个理儿。”
院子另一侧,也有人轻轻笑了一声,不知是赞同,还是看热闹。
沈梨站在晒衣绳下,抬头看那件白衬衫被陆秀芳按着领子、肩缝,一点一点抻平——动作确实很熟练,布料被理得服服帖帖。
可她心里的那点绷紧,却没有任何放松。
因为她能听出来,陆秀芳真正想说的,不是“怎么晒衣服”,而是——
“你不配当这个家的人。”
“你做什么都会被人笑话。”
“你所有努力都是白费。”
她的手指更紧地扣住搪瓷盆。
“你在乡下,应该没晒过这东西吧?”陆秀芳像是随口一问,“那边连洗衣粉都不一定舍得多用,更别说白衬衫。”
“……我们那儿也用洗衣粉的。”沈梨轻轻说,“只是衣服没这么白。”
她说着,眼睛看着晒衣绳,睫毛垂得很低。
乡下的衣服,大多是洗旧了的蓝布、灰布,一遍遍在井水里搓,最后都变成了说不出颜色的灰。
她也想穿白的。
在城里的时候,她有过一件白底小碎花的上衣,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妈妈偷偷给她买的,藏在衣柜最里面。
后来下乡,被要求把“资产阶级腐朽东西”交出来,那件衣服被大队长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扯下来,扔进火里烧了。
火烧得很旺,白底小花烧成一团黑灰。
那天晚上,她在知青点的床上,悄悄蜷成一团,手里紧紧揪着被角,指尖一直在抖。
她很久没穿过干净利落的白衣服了。
也很久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,给别人洗白衬衫。
尤其是给一个“救过她”的人。
“其实啊——”陆秀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把另外一件衬衫也伸手拿出来,“你倒是挺会挑的。”
沈梨一愣:“……啊?”
“怎么,就你那小胳膊小腿,下乡三年,别人怎么活的你不知道?可你倒好,三年里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脸一点没晒坏。”
她咬着“脸”这个字,语气里带了点酸酸的意味,“我们家大院里,想嫁给军官的姑娘多了去了,哪个不是晒黑了还在那儿抹雪花膏,美其名曰‘锻炼身体’?”
沈梨愣愣地看着她,不太懂她想说什么。
“可最后,真正嫁进来的,却是你。”陆秀芳把衬衫搭到晒衣绳上,抻平领子,笑容慢慢冷下来一点,“大家都说,你运气好。”
“……”沈梨手心有点凉。
运气?
她想到大队里那几个把她按在地上的人,想到砖窑黑洞洞的窑口,想到自己被人扯着头发往外拖时几乎要断掉的脖子。
如果那也算运气——那她的命,大概只剩下躲和逃了。
“不过,有的运气啊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陆秀芳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,“是自己会抓的。你说是不是?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意味深长,从沈梨那张还带着一点水气的脸上滑过去,落在她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上,微微眯了一下。
那目光里,写满了“不信”。
——不信她是被安排来的,不信她是“组织介绍”的,更不信她对陆铎一点心思也没有。
“我……”沈梨张了张嘴,喉咙有些发紧。
她不是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。
靠脸上位。
这个词虽然没直接说出口,但每一个字都悬在空气里晃来晃去,像一串随时会砸下来的石头。
她在乡下的时候,也听人说过这种话。
“装得跟个城里小白花似的,下地就知道哭,肯定是想勾有本事的人。”
“长这模样不干点什么可惜了。”
那些话,有时是在她面前明晃晃嚷出来的,有时是在她背后压低声笑。
她以为回城以后,至少能少听些。
可现在,大院里,还是一样。
她努力吸了一口气。
风灌进鼻腔里,带着潮湿的冷意。
她觉得眼眶有点发酸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她轻轻道,“我不是为了……这个嫁过来的。”
声音软得几乎听不清,却因为太软,更显得认真。
“那你是为了什么?”陆秀芳笑,“为了我二哥人好?他哪儿好?”
不远处还在抖被子的张婶不由得又往这边看了一眼,手上动作慢下来。
沈梨抿了抿唇。
她看着晒衣绳上的白衬衫,心里有很多话一阵阵翻上来——
比如她在乡下三年,差点被卖去砖窑的时候,是穿军装的男人站出来,把那些人训得抬不起头。
比如大队干部说“嫁军人可以回城”的时候,她眼前第一时间闪过的,是那双在雨天里冷沉却干净的眼。
比如这几天,虽然他总是寡言冷脸,看她的时候像看个麻烦,可在饭桌上,他还是说了那句——“我说了不用她干”。
可是这些话,她不能说。
说出来,会被人笑,不知好歹,更会被扣上“有心机”“早就惦记上了”的帽子。
这些帽子,比砖窑的灰还难洗。
“我……”她轻轻吸了下鼻子,眼睛慢慢红了,“我也只是为了活下去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了半拍。
她低着头,睫毛上沾着一层细细的水光,嗓子有点哑,却认真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:
“我在乡下……差点被送去砖窑。干部说,嫁军人,可以回城,可以把户口转回来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想死在那边。”她声音更轻了,“我一个人……也没地方去。”
说到底,还是求生。
不是攀高,不是想靠谁,是——没别的路。
她说完这句,眼里那点水终于压不住,悄没声地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顺着眼尾滚下来一小滴。
她没急着用手去擦,只是微微别过脸,像是怕给人看见,又避不开。
眼泪不多,一滴,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可怜了些。
陆秀芳原本还绷着的那点狠劲,被这一滴悄无声息掉下来的眼泪砸了个正着,心口莫名地一软——紧接着,又更酸了。
她最受不了这一点。
小时候,她哭,她妈骂她“没出息”;她嫂嫂哭,那些男人就心疼得不行,端茶倒水地劝,谁都捧着当宝。
现在好了,又来一个哭的。
而且更会哭!!
这要是被其他人听见,还不得说她“可怜”“命苦”“懂事”?
“你少在这儿说得自己多可怜。”陆秀芳用力在绳子上捏紧了夹子,夹子“咔嗒”一声扣住衣服,“下乡的人多了,怎么就你被送砖窑?别人怎么没事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