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院寂寂,唯有风声穿过残破的窗棂,发出呜呜的低咽。
苏茗悦布下的【茶韵结界】如同一个无声的守护灵,弥漫着淡薄的、令人心安的茶香韵律,将小院与外界隔离开来。她不敢有丝毫松懈,一边警惕地感知着结界的细微波动,一边争分夺秒地尝试进一步提炼“伪·琉璃泉”,并推演着【琉璃净心饮】可能缺失的环节。
月凝露和清心竹沥就在手边,希望触手可及,却因主材的渺茫和配方的残缺,显得如此遥远。
院中枯树下,墨清寒闭目盘坐,周身冰蓝色的灵光缓慢流转,试图修复强行催动剑符和遁术带来的反噬与旧伤。但他的气息始终起伏不定,眉宇间凝结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重,显然恢复得极为艰难。心魔如同潜伏的毒蛇,随时可能因他的虚弱而再次反扑。
时间在压抑的宁静中缓缓流逝。
突然——
嗡!
苏茗悦猛地睁开双眼!
她清晰无比地感知到,【茶韵结界】的边缘,传来一丝极其细微、却带着明显恶意的触动!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隐形的石子!
不是墨清寒那冰冷纯粹的剑气,也不是山中野兽的无意识碰撞,而是一种带着阴冷探究意味的、人为的窥探!
有人找到这里了?!
几乎是同时,枯树下的墨清寒也骤然睁眼,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剑,直射向结界波动的方向!他虽然重伤,但筑基修士的灵觉仍在苏茗悦之上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,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是谁?影阁?林家?还是…其他被方才剑意惊动的势力?
那窥探的感觉一闪即逝,并未强行冲击结界,反而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但这短暂的接触,已如同警钟,狠狠敲在两人心头!
这处据点,不再安全了!
苏茗悦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盛放月凝露的玉瓶。墨清寒缓缓起身,脸色阴沉得可怕,他走到结界边缘,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寒气,仔细感知着那残留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异种气息。
“不是影阁的路子。”他声音冰冷,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也更非林家…这气息…更古老,更…诡异。”
还有第三方?!
这个认知让气氛更加压抑。
“我们必须立刻离开!”苏茗悦急声道,“他们这次只是试探,下次再来,绝不会…”
话音未落——
嗤!
一道炽热的火光毫无征兆地划破夜色,如同毒蛇的信子,精准地轰击在【茶韵结界】最为薄弱的一点之上!
并非强攻,而是某种阴毒的、针对结界韵律的破解之法!
嗡鸣声大作!整个结界剧烈震颤,苏茗悦闷哼一声,只觉得心神如同被针扎般刺痛!那由她灵力维持的茶香韵律瞬间变得混乱不堪!
“不好!”墨清寒眼神一厉,猛地将苏茗悦向后一拉!
几乎就在同时!
轰!
结界应声而破!无形的守护力量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四散消逝!
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院墙之上!
左边一人,黑衣蒙面,身形飘忽,正是影阁杀手的标准打扮,周身死寂的杀气毫不掩饰。
而右边那人,却让苏茗悦和墨清寒瞳孔同时一缩!
那是一个穿着暗红色纹路长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阴鸷,手中托着一盏造型奇特的青铜灯盏,灯盏中跳跃着一簇幽绿色的火焰,方才那破解结界的炽热火光,正是从此灯中发出!
“寻迹灵灯…果然是你们,‘焚焰谷’!”墨清寒的声音仿佛淬着寒冰,说出了一个人意想不到的名字!
焚焰谷?苏茗悦心中巨震!这也是一个传说中的古老宗门,以操控奇异火焰闻名,亦正亦邪,行事诡秘,早已避世多年,为何会突然出现,还与影阁搅在一起?!
那焚焰谷修士阴恻恻一笑,声音沙哑:“墨清寒,你身上的‘寒髓冰魂’,可是我谷中圣火最好的养料。乖乖交出本源,或可少受些苦楚。”
竟是冲着墨清寒的特殊冰灵根而来!
而那影阁杀手则一言不发,冰冷的目光直接锁定了苏茗悦,显然是接到了格杀勿论的命令。
没有任何废话,杀局骤临!
影阁杀手身形一晃,如同融入阴影,直扑苏茗悦!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!
而那焚焰谷修士则手中灯盏幽绿火焰大盛,化作一条咆哮的火蟒,带着焚尽一切的高温,卷向墨清寒!火焰属性恰好克制他的冰系灵力!
墨清寒重伤未愈,面对这针对性极强的攻击,脸色愈发苍白,却不得不强行催动冰蓝剑气迎上!
冰火碰撞,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,白雾弥漫!墨清寒身形剧震,踉跄后退,嘴角再次溢出血丝!
而另一边,苏茗悦面对影阁杀手的扑杀,几乎没有反抗之力!她狼狈地向后翻滚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抹向咽喉的致命一击,冰冷的杀气却已划破了她的衣袖,留下一道血痕!
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住手!”
一声娇叱骤然从远处传来!
紧接着,数道凌厉的灵力攻击精准地射向影阁杀手和焚焰谷修士,逼得他们不得不回身格挡!
林晚星在一众护卫和那深不可测的老仆簇拥下,出现在荒院之外!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,目光快速扫过场中局势,尤其在墨清寒苍白的脸色和苏茗悦的狼狈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好大的胆子!竟敢在此地撒野!”林晚星柳眉倒竖,对着影阁和焚焰谷的人呵斥道,仿佛她才是此地的正义之主。
那影阁杀手和焚焰谷修士对视一眼,似乎对林家的突然插手有些意外和忌惮,攻势暂缓。
墨清寒趁机缓过一口气,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过林晚星,没有丝毫感激,只有更深的警惕。他绝不会相信林家会如此好心。
苏茗悦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,林晚星的出现,比影阁和焚焰谷更让她感到不安!
林晚星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戒备,目光转向苏茗悦,语气带着一丝关切,却更像是在确认什么:“苏姑娘,你没事吧?哎呀,怎么如此狼狈?看来我若是晚来一步,后果不堪设想啊。”
她话语中的意味,分明是在暗示——看,没有我的庇护,你们寸步难行。
随即,她又看向墨清寒,笑容变得矜持而含蓄:“墨师兄,看来你的麻烦不小。不如与我林家合作?总好过在此地…被些宵小之辈围攻,不是吗?林家可提供你需要的庇护,甚至…缓解你‘旧伤’的灵药。”
图穷匕见!
她是在逼墨清寒做出选择!要么接受林家的“庇护”与控制,要么继续面对影阁和焚焰谷无止境的追杀!
墨清寒眼神冰冷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:“不劳费心。”
拒绝得干脆利落。
林晚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。她不再看墨清寒,反而将目光再次投向苏茗悦,语气依旧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:
“苏姑娘,此地危险,不如先随我回客驿暂避?也正好…我们可以好好聊聊,‘新茶’的进展,不是吗?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新茶”二字,目光似有似无地瞥过苏茗悦怀中,威胁之意不言而喻——你的秘密和承诺,还在我手里。
苏茗悦浑身一僵,下意识地看向墨清寒。
墨清寒也正看着她,冰蓝色的眼眸深邃无比,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商议,只剩下一种近乎命令的决绝。他绝不能让她落入林家之手!
就在这时!
那一直沉默的焚焰谷修士忽然阴笑一声,手中灯盏幽绿火焰再次暴涨!
“林家想插手?那就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!”
话音未落,那影阁杀手也同时发动!目标依旧是苏茗悦!
场面瞬间再次陷入混战!
林家护卫立刻迎上,与影阁杀手和焚焰谷修士缠斗在一起,灵力碰撞的光芒不断炸响,荒院摇摇欲坠!
墨清寒强压伤势,剑气纵横,勉强抵挡着针对他的攻击,却已左支右绌。
林晚星则在老仆的保护下,退到战圈边缘,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茗悦,似乎在等待她最终的选择。
苏茗悦站在混乱的战局中心,看着苦苦支撑的墨清寒,又看看虎视眈眈的林晚星,以及那两个招招致命的杀手…
她猛地一咬银牙,眼中闪过决绝!
不能跟他走!也不能落入林家!
她忽然朝着墨清寒的方向大喊一声:“墨道友!东南方!”
同时,她猛地从怀中掏出那瓶仅剩的、效果未知的【惑心迷瘴】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战局最密集的地方狠狠砸去!
啪!
陶罐碎裂!那无色无味却蕴含诡异力量的茶瘴再次弥漫开来!
虽然无法真正伤到这些修为高深的敌人,却足以造成一瞬间的混乱和视线干扰!
就在这刹那的混乱中——
墨清寒眼神一凛,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一剑逼退身前的焚焰谷修士,身形如同电光,直扑苏茗悦所在!
而苏茗悦也在他动身的同一时刻,朝着他疾冲而去!
两人的身影在弥漫的茶瘴和混乱的灵力光芒中急速接近!
然而,就在墨清寒的手即将抓住苏茗悦手腕的瞬间——
异变再生!
一道极其隐蔽、阴毒无比的灰色气流,如同地底钻出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袭向苏茗悦的后心!竟是那一直冷眼旁观的林家老仆暗中出手!他不仅要留下人,更要废掉她!
墨清寒瞳孔骤缩,想要救援已来不及!
苏茗悦也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危机,却根本无力躲避!
就在这生死一刻——
她怀中那盛放着月凝露的玉瓶,因她剧烈的动作和袭来的劲风,猛地从怀中滑落!
“不!”苏茗悦失声惊呼,那是救命的希望!
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那坠落的玉瓶!
就是这个动作,让她的身体微微偏移了寸许!
嗤!
那道阴毒的灰色气流,原本瞄准后心的致命一击,狠狠地擦着她的肩膀掠过!
血光迸现!
苏茗悦痛哼一声,整个人被那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前扑去,重重摔倒在地!肩头衣衫瞬间被鲜血染红,剧痛钻心!
而那瓶月凝露,则径直向下坠落——
眼看就要砸落在地,粉身碎骨!
一只冰冷却稳定的手,于千钧一发之际,稳稳地接住了它。
是墨清寒!
他不知何时已至她身边,接住了玉瓶,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挥出一道剑气,斩向再次扑来的影阁杀手!
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面无血色、肩头染血的苏茗悦,又看了一眼手中完好无损的月凝露,冰蓝色的眼眸中,瞬间翻涌起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狂暴的怒意与冰寒!
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剑,狠狠刺向战圈外的林晚星和老仆!
“林家…好!很好!”
那声音不再冰冷,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森然杀意
寂灭山脉,如其名,万物凋敝,死气沉沉。
墨清寒抱着苏茗悦,化作一道黯淡的冰蓝流光,踉跄着坠入一处隐蔽的山体裂隙深处。甫一落地,他便再也支撑不住,猛地单膝跪地,又是一口压抑不住的鲜血喷涌而出,溅落在灰黑色的岩石上,瞬间凝结成冰。
燃烧本命元气强行遁走,对他本就重伤的身体而言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他周身的灵光微弱到了极致,脸色苍白如纸,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嘶声。
被他护在怀中的苏茗悦情况同样糟糕。肩头被那林家老仆阴毒劲气擦伤,伤口并不深,却有一股诡异的灰败之气缠绕不去,不断侵蚀着她的血肉灵力,带来钻心的疼痛和阵阵寒意,让她浑身发冷,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
“墨…墨道友…”她挣扎着想从他怀中下来,声音虚弱。
墨清寒没有回应,只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,小心翼翼地先将怀中依旧紧抱着的、那瓶完好无损的月凝露放在一旁干燥处,然后才轻轻将她放下,动作间牵扯到伤势,让他眉头紧锁,冷汗涔涔。
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她肩头的伤口,冰蓝色的眼眸中寒意更盛。
“林家的‘蚀脉手’…”他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杀意,“阴毒无比,需尽快逼出。”
说罢,他并指如剑,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极度精纯的冰寒灵力,小心翼翼地点向她伤口周围。极致的寒意暂时冻结了那股肆虐的灰败之气,减缓了它的侵蚀,但也让苏茗悦冻得浑身一颤,牙齿咯咯作响。
过程极其耗费心神,不过片刻,墨清寒的指尖便开始微微颤抖,额角冷汗涔涔,显然已是强弩之末。
“可以了…暂时稳住便好…”苏茗悦虚弱地开口,不忍看他如此勉强。
墨清寒却恍若未闻,直到将那丝蚀脉劲气暂时彻底封冻在伤口一隅,才猛地撤手,身体晃了晃,几乎栽倒,全靠用手撑住岩壁才稳住。
两人一个靠墙,一个撑壁,在这昏暗冰冷的山隙中剧烈喘息,皆是狼狈到了极点,也虚弱到了极点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冰寒的气息,还有一丝绝望的沉默。
希望近在咫尺——月凝露就在触手可及之处。 绝境也近在眼前——两人重伤,强敌环伺,身陷死地。
过了许久,苏茗悦稍稍缓过一口气,忍着肩头的剧痛和寒意,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玉瓶上,声音干涩:“…现在怎么办?”
墨清寒缓缓闭上眼,调息了数次,才艰难地开口,声音低沉得几乎散在风里:“…等。”
“等?” “等我…恢复一丝灵力…等外面搜寻的动静…过去…”
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。显然,这次的伤势远超以往。
苏茗悦的心沉了下去。等他恢复?看他现在的状态,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。而外面,影阁、焚焰谷,甚至林家,绝不会轻易放弃搜索寂灭山脉这片区域。他们就像坠入狼群的两只伤兔,随时可能被再次发现。
时间,仿佛变成了最煎熬的毒药。
她看着墨清寒那张毫无血色的侧脸,看着他即便在昏迷边缘依旧紧蹙的眉头,看着他为救她而强行燃烧元气留下的衰败气息…
又想起他毫不犹豫接住月凝露的那只手,想起他抱起她时那句“抱紧”,想起他此刻强撑着为她疗伤…
心中百感交集,酸涩难言。
她忽然挣扎着,用没受伤的手,艰难地伸向怀中,取出了另一个更小的、密封着的粗糙陶罐。
这里面,是她之前尝试完善【琉璃净心饮】时,用仅剩的边角料和自身微弱灵力,模拟那种“净”与“安”的意境,勉强熬煮出的一点残次品。效果远不如正品,甚至可能因她的技艺不精而蕴含杂质,但其中确实蕴含着一丝微薄的净心之力。
或许…或许能让他好受一点点?
她拔开塞子,一股略带焦糊味、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清冽茶香的气息飘散出来。
她将陶罐递向墨清寒,声音很轻,带着不确定和一丝微弱的希望:“…要不要…试试这个?虽然…可能没什么用,甚至…”
墨清寒缓缓睁开眼,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那罐卖相不佳、气息混杂的液体,又看向她苍白脸上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肩头刺目的血迹。
他沉默着。
就在苏茗悦以为他会拒绝,或者不屑一顾时,他却缓缓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粗糙的陶罐。
没有犹豫,没有质疑,他仰起头,将罐中那点温热的、味道古怪的液体一饮而尽。
动作干脆得让苏茗悦都愣了一下。
液体入喉,他微微蹙了下眉,显然口感绝称不上好。但很快,那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细微地舒展了一丝丝。
那点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净心之力,对于他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狂暴心魔而言,无异于杯水车薪。
但或许,就像沙漠中的旅人,渴极时得到的一滴露水,它带来的不仅是微不足道的滋润,更是一种…象征性的慰藉。
他放下陶罐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,声音依旧低沉疲惫,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破碎感:
“…下次…少放些…焦叶。”
苏茗悦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依旧苍白却仿佛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的脸部线条,鼻尖猛地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她连忙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山隙外,风声呜咽,仿佛藏着无数索命的幽魂。
山隙内,两人依着冰冷的岩壁,分享着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苦涩,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中,沉默地等待着渺茫的生机。
信任的裂痕或许仍在,猜疑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。
但在此刻,他们只剩下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