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在深夜的东京无声地落下。
细密的雨丝编织成一张巨大的、灰蒙蒙的网,笼罩着高楼、街巷,将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。雨水冲刷着玻璃窗,沿着冰冷的表面蜿蜒而下,留下断续的水痕。
废弃仓库区更显僻静荒凉,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和地面的单调声响,掩盖了夜晚其他的声音,也仿佛要洗刷掉所有不为人知的痕迹。
玛尔戈——此刻她只是玛尔戈——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作战服,外面套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雨衣。雨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情绪的嘴唇。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站在仓库二楼的破窗边,目光穿透雨幕,冷静地观察着楼下街道的动静。
她在进行最后的现场复核。这是组织行动的铁律,任务完成后的清理与确认,其重要性有时甚至超过执行本身。任何微小的疏漏,都可能成为猎犬循迹追踪的线索。
几分钟前,一辆伪装成市政环卫的黑色厢式车无声地驶来。几个同样穿着雨衣、动作干练的男人下车,迅速进入仓库。他们是组织的“清洁工”,专门负责处理后续。玛尔戈的任务只是监督和最终确认。
通过加密耳机,她听到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搬运声,以及某种化学制剂喷洒时特有的嘶嘶声。强效清洁剂和分解酶会处理掉血迹和组织液,特殊的仪器会探测并消除任何可能残留的生物信息素。那具冰冷的躯体会被带走,最终消失在东京湾深处的某个特定坐标,或者某个高温焚化炉里,不会留下任何存在的证明。
她的报告发出后不久,加密手机屏幕再次亮起,没有显示号码,只有一条简短冰冷的指令:
【汇报细节。确认无暇。——Gin】
是琴酒。他从不浪费时间在寒暄上,直接切入核心。
玛尔戈的手指在防水键盘上快速移动,文字简洁精准,如同她的行动: 【目标于22:17彻底沉默。所有数据载体已物理销毁。现场清理进行中,预计03:00前完毕。无目击者,无监控覆盖,无痕迹残留。完毕。——Margo】
她省略了目标临死前无意义的疑问,省略了自己指尖曾短暂残留的、那不属于自己的温热黏腻触感。只陈述结果和状态,这是琴酒唯一需要的信息。
信息显示已读。几秒后,新的指令传来。 【明晚23:00,三号码头,7号仓库。有新任务。简报届时下发。——Gin】
“了解。”玛尔戈低声对着麦克风回应,声音透过雨声,显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对方没有再回应。通讯切断。
她收起手机,目光再次投向楼下。“清洁工”们已经完成了室内的作业,开始检查外围。车辆缓缓启动,驶入雨幕,很快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又静立了十分钟,确认再无任何异常,周围只剩下雨水的自然声响,玛尔戈才转身,如同融化的阴影般,从仓库另一侧的应急楼梯悄然离开。她的脚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几乎没有声音,雨水很快将她留下的极细微的痕迹也一并抹去。
……
距离仓库区几条街外的一条后巷,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丰田轿车。玛尔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坐了進去。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息。
驾驶座上,伏特加递过来一个干燥的毛巾和一个密封袋。密封袋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寻常女性衣物,从内衣到外套,甚至还有一个搭配好的手提包,里面装有符合“上原雅”身份的钱包、学生证和钥匙。
“大哥让你把‘味道’处理干净。”伏特加的声音沉闷,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味道。
玛尔戈接过,没有说话。她脱下湿漉的雨衣和沾满仓库尘埃与死亡气息的作战服,用毛巾快速擦干身体,换上那套精心准备的日常服装。柔软的棉质衣物贴着皮肤,带来一种奇异的割裂感,仿佛刚才那个在血与暗中行动的不是自己。
换下的作战服和毛巾被塞进另一个密封袋里,伏特加会负责处理掉它们。做完这一切,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化妆品,对着遮阳板后的镜子,快速而熟练地勾勒。苍白的脸颊恢复血色,冰冷的眼神被巧妙掩饰,重新变得柔和甚至略带稚气。那个危险的玛尔戈被迅速隐藏,外壳是名叫上原雅的普通女高中生。
只是,无论多么精细的伪装,似乎都无法完全掩盖那深植于骨髓的、经过千锤百炼的警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。这种气质,在帝丹高中明亮的教室里或许会显得有些特别,但在这雨夜的车厢内,则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。
车子缓缓驶出后巷,汇入夜间稀疏的车流。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,霓虹灯像漂浮在水中的油彩。
伏特加专注地开着车,没有说话。玛尔戈也沉默着,目光投向窗外。
她的思绪却并未停歇。三号码头,7号仓库。明晚的新任务。组织的行动从不间断,一件任务的结束仅仅是另一件的开始。她需要保持绝对的专注和效率,不能有丝毫松懈,更不能有任何……不必要的情绪波动。
那个叛徒临死前的眼神,那双充满恐惧和不解的眼睛,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。她微微蹙眉,下意识地收紧手指,指甲陷入掌心,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,将那不合时宜的影像驱散。
情感是奢侈品,更是毒药。在组织里,尤其是跟在琴酒手下,任何一丝软弱都可能成为被清除的理由。她必须有用,必须高效,必须像一把打磨锋利的武器,随时等待出鞘。
车子在一个距离毛利侦探事务所几条街的拐角处停下。这里安静,没有监控,符合“上原雅”步行回家的逻辑。
“到了。”伏特加言简意赅。
“辛苦了。”玛尔戈用符合“上原雅”身份的、礼貌而轻快的语气回应,拎起手提包,推开车门。
冰冷的雨丝立刻拂面而来,带着夜晚的寒意。她撑开手提包里早已备好的雨伞,走入雨中,背影逐渐融入居民区的夜色,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结束补习晚归的普通学生。
黑色丰田无声地滑入车道,很快消失在下着雨的街道尽头。
玛尔戈步行走回“上原雅”的公寓。这是一间不大但整洁的单人公寓,陈设简单,符合一个普通留日学生的身份。所有物品都是组织安排的,干净,没有历史,也没有温度。
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雨声。她靠在门板上,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房间里异常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白炽灯冰冷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,也照亮了她脸上那层完美的、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的伪装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被雨水淋湿的城市。雨还在下,孜孜不倦地冲刷着这个世界,似乎真的能将所有黑暗和污秽都洗刷干净。
但她知道,有些痕迹,是雨水永远也无法冲刷掉的。它们刻在记忆里,浸透在灵魂中。
就像昨夜仓库里的血腥气,仿佛还隐约萦绕在鼻尖。就像琴酒那双透过邮件文字都能感受到的、冰冷审视的眼睛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将“玛尔戈”的部分压回心底深处。明天,她必须只是“上原雅”,是帝丹高中新来的转学生,是毛利兰和铃木园子新认识的朋友。
她从手提包里拿出学生证,看着上面那张带着羞涩笑容的照片和“上原雅”这个名字。
光与影,白与黑,虚假与真实。
这场在雨夜中不断擦拭痕迹、同时也在不断留下新痕迹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而明晚23:00,三号码头,新的任务又在等待。今夜短暂的喘息,不过是暴风雨之间微不足道的间隙。